第一章守灵不回头-《民间守灵人,十里红妆不回头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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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灵人传,红妆入梦
青溪镇的雨,下了整七天。
冷雨敲着青石板,泡得老木头发涨,连风里都裹着化不开的湿寒,混着纸灰与香烛的味道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爷爷走了。
青溪镇最后一个守灵人,林守义,在第七天的凌晨,咽了最后一口气。
我叫林七,是爷爷捡来的孤儿,打小在这老院子里长大,闻着纸钱香、棺木漆、艾草与糯米的味道活了十八年。爷爷守了一辈子灵,送了一辈子枉死的魂,镇了一辈子青溪镇的阴邪,临闭眼,只攥着我的手,枯瘦的指节抠进我皮肉里,只留下两句话。
第一句:《守灵三十六律》在堂屋梁上,不许丢,不许破,不许给外人看。
第二句:别碰镇西乱葬岗,别沾红衣女,别应夜半哭嫁声。
说完,手一垂,人就去了。
灵堂就设在堂屋,白幡垂落,香烛长明,一口薄棺停在正中央,没有排场,没有吹打,只有我一个孙子,守在灵前,烧着纸钱,添着长明灯。
青溪镇的人都怕爷爷,也敬爷爷。
守灵人,不种地,不经商,专管阳间管不了的事,专送阴间留不下的魂。哪家横死、撞煞、水漂尸、坟头动,全来求爷爷;乱葬岗的煞、河湾的水鬼、山坳的精怪,全是爷爷一手镇着。
可爷爷走了,送葬的人寥寥无几。
不是不念情,是不敢来。
守灵人归天,阴阳两界的东西都要来送行,生人靠近,容易沾煞折阳寿。老陈倒是来了,背着旱烟袋,蹲在灵堂外,抽了一夜,只说了一句:“小七,你爷爷的衣钵,得你接了。青溪镇的阴,不能没人压。”
我没应声,只是往火盆里添纸钱。
火苗舔着黄纸,卷成黑灰,飘在灵堂里,长明灯的光忽明忽暗,映着棺木上的“林”字,冷得刺骨。
我不想当守灵人。
打小见多了诡事,夜半的哭声、坟头的鬼火、被煞气冲得疯癫的人、爷爷深夜带回来的沾血桃木楔子,我怕,我只想安安稳稳活一辈子,守着这老院子,种几亩薄田,了此一生。
爷爷的遗嘱,我记在心里,尤其是最后一句:别碰镇西乱葬岗,别沾红衣女,别应夜半哭嫁声。
可有些事,从爷爷闭眼的那一刻起,就由不得我了。
守灵的第三夜,雨更大了,敲得瓦片噼啪响,院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枝桠乱晃,影子映在窗纸上,像无数只乱抓的手。
香烛烧得快,长明灯的灯芯噼啪一声,跳了个诡异的绿火。
我心里一紧,按爷爷教的,抓了一把糯米撒在灵堂门口,糯米至阳,能挡阴邪入门。
可刚撒完,耳边就飘来一阵极轻、极柔、极冷的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雨声,是女子的啜泣。
细声细气,裹着哭腔,隔着雨幕,从镇西的方向飘过来,缠在我耳朵里,甩都甩不掉。
“红轿来,嫁衣裁,一去不回坟里埋……”
是哭嫁歌。
江南旧俗,女子出嫁前要唱哭嫁歌,谢爹娘,别故土,可这调子,凄凄惨惨,怨毒刺骨,根本不是活人唱的,是阴魂唱的。
我浑身汗毛倒竖,猛地抬头,看向灵堂外。
雨幕茫茫,漆黑一片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卷着雨丝,灌进院子。
“别听,别应,别回头。”
爷爷的话在脑子里炸响,我死死攥着拳头,盯着长明灯,目不斜视,往火盆里猛添纸钱,想把这诡异的哭声压下去。
可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从镇西的乱葬岗,飘过青石板路,飘过河塘,飘进老院子,飘进灵堂,就绕在我的耳边。
我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纸钱香,不是艾草香,是陈旧的胭脂香,混着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丝淡淡的血味,像埋在土里百年的嫁衣,被雨水泡透,翻了出来。
紧接着,灵堂的白幡,无风自动。
长明灯的火,彻底绿了。
棺木的缝隙里,渗出一丝极淡的红气,缠上我的脚踝,凉得像冰,冻得我腿肚子发软,站都站不稳。
我咬着牙,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爷爷留给我的桃木牌,刻着守灵符文,是压惊镇煞的东西。
可手刚伸过去,眼前的景象,突然变了。
灵堂的白幡不见了,香烛不见了,火盆不见了,连爷爷的棺木,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我站在一片荒草里,四周漆黑,风呜呜地刮,草叶擦着我的裤腿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远处,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枝桠扭曲,像无数只枯手抓向天空,树身缠着暗红色的草,树底下,是密密麻麻的无碑土堆,连成片,望不到头。
乱葬岗。
爷爷千叮万嘱,让我别碰的乱葬岗。
我浑身发冷,想跑,却挪不动脚,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一身大红嫁衣,凤冠霞帔,珠玉垂帘,遮住了脸,红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团烧不尽的血火,在这阴寒的乱葬岗里,格外刺眼。
红衣女。
爷爷让我别沾的红衣女。
她缓缓转过身,珠玉帘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,那声音,比哭还难听,比煞还刺骨。
“守灵人……”
她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百年的悲怨,从珠帘后透出来,扎进我的骨头缝里。
“我等了一百年,等青溪镇新的守灵人,等你,林七。”
我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,只能死死盯着她。
“乱葬岗,断肠槐,无碑坟,埋着我的嫁衣,我的执念,我的百年冤屈。”她一步步朝我走来,红衣扫过荒草,草叶瞬间枯萎发黑,“你爷爷守了一辈子,却不敢碰我的坟,不敢揭我的案,他欠我一个公道,现在,该你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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