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守灵不回头-《民间守灵人,十里红妆不回头》


    第(2/3)页

    “我没欠你!”我终于憋出一句话,声音沙哑发抖,“我爷爷守的是阴阳有序,你是阴魂,该入轮回,不该滞留人间!”

    “轮回?”

    她猛地笑了,笑声尖利,刺破雨幕,珠玉帘被风吹开一角,我瞥见了帘后的脸——

    一半,是江南女子的温婉眉眼,柳叶弯眉,杏眼含悲,是顶好的容貌;另一半,是腐烂的白骨,眼窝空洞,嘴角挂着黑红色的血痕,皮肉溃烂,爬满阴丝。

    半人半鬼,半仙半煞。

    “我被活埋于锁魂井,魂被钉于断肠槐,衣冠埋于无碑坟,百年不得超生,何来轮回?”她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恨,“周家骗婚,夺我嫁妆,埋我尸骨,镇我残魂,青溪镇无人敢管,阴阳两界无人问津,只有守灵人,能渡我,能雪我冤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做守灵人,我不管你的事!”我拼命挣扎,想从这幻境里挣脱。

    “你没得选。”

    红衣女抬手,一根泛着冷光的银簪,从她袖中飞出,直直落在我的手心。

    簪头刻着三个字:苏婉娘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魂簪,认你为主,结阴阳契,从现在起,你是我的守灵人,你要为我寻尸骨,破煞阵,找周家,昭雪百年沉冤。”

    银簪一入我手心,瞬间发烫,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掌心窜进四肢百骸,我眼前一黑,幻境破碎,猛地回过神。

    我还在灵堂里。

    白幡垂落,香烛燃烧,长明灯恢复了昏黄的火,爷爷的棺木安安静静停在原地,一切都像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只有手心,攥着那根冰凉的银簪,刻着“苏婉娘”,纹路清晰,绝不是幻境。

    脚踝上,还留着一道淡红色的印子,是刚才被红气缠过的痕迹,阴寒不散。

    我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冷汗浸透了里衣,黏在背上,冷得发抖。

    爷爷的话,我全破了。

    碰了乱葬岗的幻境,沾了红衣女的阴煞,应了夜半的哭嫁声。

    守灵人的路,我不想走,却被硬生生拽了进来,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我抬头看向堂屋的房梁。

    那里,放着一个黑漆木匣,用红绳绑着,落满灰尘,是爷爷说的《守灵三十六律》。

    之前我视而不见,此刻,那木匣像是有引力,死死勾着我的目光。

    我爬起来,搬来木梯,颤巍巍爬上房梁,取下木匣。

    解开红绳,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,泛黄的纸页,毛笔小楷,封面上写着四个苍劲的字:守灵三十六律。

    第一页,就是爷爷的笔迹,写着开篇总纲:

    天地分阴阳,生死有轮回,守灵人,守的不是棺木,不是亡魂,是阴阳公道,是人间良心,是枉死者的最后一条路。

    生不欺鬼,死不害人,遇冤则雪,遇煞则镇,一诺既出,百死不悔。

    我捧着这本古书,手心的银簪发烫,灵堂外的哭声还在飘,镇西乱葬岗的方向,隐隐传来槐树枝桠晃动的声响。

    苏婉娘,红妆,断肠槐,无碑坟,锁魂井,周家。

    一个个名字,一段段冤屈,像一张大网,从百年前铺来,将我牢牢罩住。

    爷爷走了,青溪镇的守灵人,没了。

    而我,林七,从握住这根银簪,翻开《守灵三十六律》的这一刻起,再也没有回头路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,哭嫁声还在飘。

    我把古书揣进怀里,银簪攥在手心,看向灵堂外漆黑的夜色,看向镇西那片藏着百年阴邪的乱葬岗。

    守灵人上路,阴阳无退路。

    爷爷没做完的事,我来做。

    百年没雪的冤,我来雪。

    青溪镇的夜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我的守灵路,也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我叫林七,今年二十二,生在青溪镇,长在青溪镇,这辈子前二十年,没走出过镇子周边三十里地。

    我没爹没娘,打记事起,就跟着爷爷过。别人家的男人,要么下地种田,要么去镇上工地扛活,要么跑长途拉货,唯独我爷爷,干的是旁人提起来都要压低声音、绕着走的营生——守灵。

    不是殡仪馆里穿制服那种,是土生土长的民间守灵人。白事主家请过去,在灵堂坐满三夜,守着长明灯,看着棺木,拦野狗、阻冲煞、稳亡魂、破小灾,夜里不闹动静,白日顺顺利利出殡,完事主家给几升米、几包烟,宽裕的给个百八十块,勉强糊一口饭吃。

    爷爷一辈子沉默寡言,手上全是裂口,指关节粗大,常年揣着一截桃木枝,走到哪儿闻到哪儿都是艾草、香灰和陈木头的味道。他从不跟我讲守灵的门道,也不让我碰灵堂里的任何东西,只在我小时候调皮往丧事人家凑时,狠狠抽过我一巴掌,冷着脸说:“这行饭,烫嘴,沾了阴,一辈子摘不掉,你别学。”

    我那时候小,只觉得爷爷古板,不明白他话里的怕。

    爷爷走的那天,是深秋的一个阴雨天。天从早灰到晚,雨丝细绵,飘在身上不重,却冷透骨头,村口的河塘涨了水,浮萍盖满水面,连蛙叫都听不见。他躺在堂屋那张硬板床上面,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盖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被,呼吸弱得像快要吹灭的灯芯。

    我蹲在床边,攥着他枯树皮一样的手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爷爷这辈子没享过福,没穿过一件新衣裳,没给自己买过一口好酒,赚的那点守灵钱,全供我吃饭、上学、浑浑噩噩混日子。他走前没留家产,没留田地,只拼着最后一口气,把我手腕攥得生疼,眼睛瞪得很大,盯着房梁,一字一顿,反复只说两句话。

    第一句:“守灵人,三更夜半,天塌地陷,绝不能回头。”

    第二句:“撞见十里红妆、红衣嫁衣的阴人,闭眼垂首,当瞎了眼,看一眼,魂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我那时候刚被镇上混子催赌债,心里一团乱麻,满脑子都是怎么凑钱躲麻烦,根本没把爷爷的话往心里搁。只当他是守了一辈子灵,跟阴魂打了一辈子交道,老糊涂了,说的胡话。

    什么守灵不回头,哪有那么邪门?难不成身后有老鼠偷供品,我也不能回头赶?什么十里红妆,青溪镇这穷地方,谁家嫁女能铺出半条街的红绸?更别说一百年前的红衣鬼,听着就像老人口中吓小孩的瞎话。

    爷爷头七刚过,纸钱灰还飘在院子里,同村的王大壮就一脚踹开了我家院门。

    王大壮比我大几岁,长得五大三粗,一身横肉,常年在外赌钱打牌,欠了一屁股烂账,在村里名声臭得很。他娘王老太,一辈子抠抠搜搜,省吃俭用,就想给儿子攒钱娶媳妇,结果人没等到,先把命丢了。

    前一天后半夜,王老太被人发现漂在村口河塘里,捞上来时,身子泡得发胀,面皮青紫,十指深深抠着泥,指甲缝里塞满塘底黑泥,还勾着半片深蓝色的粗布角——那是王大壮常穿的褂子料子,我后来才懂,那是老太太临死前,拼命抓下来的证据。

    王大壮对外一口咬死,说他娘夜里起夜,路滑失足掉塘里,是横死,是意外。

    他冲进院子时,手里甩着两沓皱巴巴的钞票,两千块,票子上全是汗渍、烟油,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气,直接拍在我家掉了漆的木桌上。

    “小七,你爷走了,他那手艺,你总得接。”王大壮脸上堆着假笑,眼神却慌得很,“我娘走得太凶,村里没人敢接这活,都说横死鬼灵堂闹煞,你帮我守最后三夜,这两千块,全是你的。”
    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