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六月二十七,子时。 陶邑北门在黑暗中悄然开启,三辆不起眼的马车鱼贯而出,驶入浓重的夜色。没有火把,没有声响,车轮裹了厚布,马蹄包了麻絮,如幽灵般滑过官道。姜禾驾着第一辆车,阿哑坐在她身侧,手按剑柄,眼睛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黑暗。后面两辆车里,西施抱着熟睡的范平,李婆婆握着她的手,两人都面色苍白,却强忍着没有回头。 她们不能回头。范蠡说过,今夜子时出发,天明前必须走出五十里,进入齐国边境。那里有隐市的人接应,会护送她们北上燕国。 马车驶上官道,渐行渐远。西施终于忍不住,掀开车帘向后望去。陶邑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,只有零星灯火,如瞌睡人的眼。那座城,有她新婚的喜悦,有产子的艰辛,有与范蠡相守的日日夜夜。而此刻,她正在离开它,离开他。 “姑娘,别看了。”李婆婆轻声道,“范大夫说了,他会去找你们的。” 西施含泪点头,却止不住心中撕裂般的痛楚。乱世之中,离别往往是永别。她知道范蠡的性子——若陶邑真守不住,他绝不会独活。 “李婆婆,”她轻声问,“你说,少伯会平安吗?” 李婆婆沉默良久,才道:“范大夫是贵人,自有天佑。姑娘放宽心,照顾好小公子,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。” 西施抱紧怀中的孩子。范平睡得正香,小嘴微微张着,对即将到来的颠沛流离一无所知。这是她和范蠡的骨血,是乱世中他们唯一的牵绊。为了孩子,她必须坚强。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,奔向不可知的未来。 同一时刻,陶邑水门。 江面浓雾如纱,将百艘楚军战船笼罩在乳白色的混沌中。熊胜站在楼船顶层,望着雾中陶邑隐约的轮廓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今夜本该是总攻的时刻,可这雾……太浓了,浓得让人不安。 “将军,全军就位。”副将上前禀报,“是否按计划进攻?” 熊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父亲生前教导:为将者,当知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今夜天时不利——大雾弥漫,视野受阻;地利不占——陶邑虽破,但巷战于我不利;人和……屈平献图虽详,可此人毕竟是外人,是否可信? “再等等。”他最终道,“等雾散些。” 副将欲言又止,但见熊胜神色坚决,只得退下。命令传开,楚军将士们窃窃私语。说好的子时总攻,怎么又变卦了? 不远处一艘小船上,屈平披着斗笠,静静望着楼船方向。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熊胜果然多疑,这雾来得正是时候。按范蠡的计划,楚军若子时进攻,陶邑守军虽有准备,但难免苦战。可若拖到寅时…… 他抬头望向夜空。浓雾之上,星河隐现。今夜是东南风,若到寅时还不散,就是天助陶邑。 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子时一刻,子时二刻,子时三刻……雾没有散,反而更浓了。江面能见度不足十丈,战船之间甚至看不清彼此灯火。 熊胜在船头踱步,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他忽然想起,范蠡当年在越国时,曾用大雾天奇袭吴军,火烧连营。今夜这雾…… “传令!”他猛地转身,“后撤三里,等雾散再攻!” 可为时已晚。 陶邑城头,范蠡披着大氅,站在望楼最高处。他肩上的伤因久站而剧痛,但此刻已顾不上了。海狼、白先生分站两侧,三人皆望着江面浓雾。 “大夫,雾越来越大了。”海狼低声道,“楚军没有动静,会不会……” “会。”范蠡淡淡道,“熊胜多疑,必不敢在浓雾中进攻。他在等雾散。” 白先生眼睛一亮:“那我们的计划……” “提前。”范蠡眼中闪过寒光,“传令,火船队出动。寅时正,火烧连营。” “是!” 命令层层传下。水门内侧,二十艘满载火油、干柴的小船悄然解缆,船头堆着浸了油的稻草人,远远看去如真人士兵。每艘船只有两名死士操控——他们接到的命令是:将船驶入楚军船队,点燃后跳水逃生。 这是自杀式的任务。但陶邑守军中,自愿报名者竟有百人之多。他们大多是陶邑本地人,父母妻儿都在城中。为了家人,他们愿意赴死。 子时四刻,火船队驶出水门,没入浓雾。 范蠡望着那些消失在雾中的小船,闭上眼睛。二十艘船,四十条命。这是他下的命令,这些人因他而死。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可每一条草芥,都有父母,有妻儿,有未完成的梦。 “大夫,”白先生轻声道,“火攻若成,楚军必溃。但熊胜若逃了……” “他逃不了。”范蠡睁开眼,“阿哑已经去了。” 白先生一怔:“阿哑不是护送西施姑娘……” “那是幌子。”范蠡声音平静,“阿哑护送出城五里后,就会折返。他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熊胜。” 第(1/3)页